【bte365】晴雯也叮嘱宝玉

bte365,家父的书房从来就不让我进去。我现在印象中留下的只是多次半夜中起来上洗手间时瞟一眼看见的情状。他被围在书架中低头动笔。书架看上去就是沉沉的。白天,家父去上班,书房门掩上并没有上锁。但是,他对我说过,那个门球有记数功能,转过一次,便会记录一次。这些事,其实已是他被右派了多年,戸口也被迁移到市区以外的郊県,数年后又被准许迁回家里多年以后发生的事。我,那时候还很小。終于,我们的住房因为处在市区的时尚地段,有一位市警備区的干部看上了,我家被搬了。搬到了地段差一些的小马路,那就是绍兴路。结果,绍兴路的住房又被驻沪部队的当官的相上了。结果,决定的命令是,复兴公園对面的一套新式里弄房子換给了我们一家。这也是我家第一次住里弄房子。从此,家父再也没有书房了,甚至于没有书架。他用机关里不要了的废木材、用自行车載回家自己做搁楼。我成了他最好的帮工和助手。家父的书,全部搬上了搁楼。在搁楼完工的最后前几天,他对我说,数次搬家,书,已经所剩无几了,你过几天后可以随意翻阅了。不过、墙角边用牛皮纸包的那四本书,你最好不要阅读,这些书,对读书人不好。结果,第二天,家父不在家,我便自己决定提前动手开“禁”阅读。阅读的第一批就是墙角边用牛皮纸包的那四本书。那里面包有《三国志》、《水浒》、《红楼梦》,和另外一本什么,咱已经忘了。而《红楼梦》,就是我接触的、阅读的第一本家父拥有的唯一的四本文艺书之一。因为家父那时仅有的近千冊蔵书中,全部都是科学技术书籍,除了那个牛皮纸包。—ryu.《红楼梦》第七十七回,晴雯从病床上被拖起来,赶出了大观园。
贾宝玉的母亲王夫人,认定了这个”长得好,
口齿伶俐”的丫头是勾引他儿子的”狐狸精”,不顾晴雯生着重病,硬从床上拖起来,逐出大观园。
大观园是青春王国,大观园原来是伪善的儒家道德污染不到的净土。现在王夫人来了,用道德偏见的眼睛检查监视儿子身边每一个少女,特别是”长得好,
口齿伶俐, 聪明能干”的少女。
袭人没有被驱逐出去,她说:”像我们粗粗笨笨的倒好…”,袭人笨吗?或许她只是在儒家伪善的道德世界懂得生存和保护自己的人。小说一开始袭人就跟刚发育的青少年贾宝玉发生了性关系,但她掩饰得很好,她成为王夫人派在大观园的眼线,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特别机要费”,随时向王夫人打小报告,通报哪个丫头不正经。然而王夫人不知道,跟她儿子上了床的,正是袭人。所以,真正”笨”的,也许是王夫人。她厌恶晴雯”漂亮”,
“聪明”
,”能干”,这三个特点,都违反王夫人”伪善”的标准。儒家的世界,人要”笨笨的”,不笨也要装笨,才能存活下去,不受攻击。晴雯被驱逐之前是司棋,迎春的丫头,因为私自跟表哥潘又安约会,又被抄检到她跟表哥的私密情书。司棋如此敢”爱”敢”恨”,让”伪善”的伦理大为不安,王夫人就把司棋”赏了她娘配人”,意思是说:不用还钱,签了卖身契的少女还给她母亲,随便找个车夫、门房配婚。这就是王夫人的”道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不可以私自谈恋爱。司棋才被驱逐,宝玉就听说母亲已经到了怡红院,要晴雯的哥哥嫂嫂来把她领出去。宝玉急急忙忙赶回去,母亲已经坐在屋里,一脸怒色。这个平日吃斋念佛和善仁慈的贵妇人发飙了,露出残酷恐怖的面容。作者回忆着,那一天,跟晴雯的告别。他如此写着:”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那是作者最难堪的回忆吗?如此心如刀割,如此痛贯心肝,然而在母亲盛怒面前,他无一言语。”身为下贱,心比天高”。这个青少年记得他在太虚幻境看到的一首判词,记得那是他翻开的第一个命运的账册,不是林黛玉,不是薛宝钗,不是贵为皇妃的元春,而是晴雯,一个”身为下贱”的丫头,却如此一清如水,有自己生命的尊严,在遭诬陷蹂躏时,也不发一语,比残害她的王夫人要高贵许多。晴雯是被剥得干干净净走的,王夫人下令,只给她贴身衣服,晴雯的好衣服都分给其他”好丫头”。很难想象日日吃斋念佛的王夫人如此残忍,如此逼人走上绝路。贾宝玉问袭人:到底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说:”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宝玉善良,无心机,但他第一次怀疑了袭人,袭人又解释,王夫人觉得:”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是的,儒家的伦理,美是罪恶,美必须压抑在”善”之下,然而大部分的”善”,
却已是”伪善”了。晴雯走到”心比天高”的绝路上,最后的时刻,只有宝玉的身上脱下来的衣服的余温陪伴。晴雯之死是不忍卒睹的画面,贾宝玉下决心买通管门禁的人,私自逃离大观园,私自到晴雯家探视。宝玉掀开草帘进去,晴雯一个人,没有人照看,躺在”芦席土炕”上。宝玉含泪叫唤,晴雯转醒,一把”死攥”住宝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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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by 龚云鹏.”我只当不得见你了……”
她说。渴了半天,叫不到人,晴雯要宝玉倒半碗茶喝。宝玉是少爷,动手侍候丫头,他看茶碗不像茶碗,茶不像茶,晴雯催他:快给我喝一口,那就是茶了。晴雯喝完茶,做最后的事,剪断两根指甲,又脱下贴身红绫袄,交给宝玉。又说”快把你的袄脱下来我穿…”在临终的时刻,她与一直清白无垢的身体交换了内衣,也交换了体温。原作者的后记:
我在高雄讲了四年《红楼梦》,来上课的多是各行各业市井小民,上完八十回,期终结业仪式,我得到一件礼物,是一条大红色内裤,上面签满上课者的姓名。四年,对他们而言,或对我而言,都是生命里不能遗忘的一段时光,也是缘分。他们一定读懂了,《红楼梦》里最惊心动魄的画面就是晴雯临终的仪式──晴雯宝玉交换内衣,晴雯在死亡前,自己做主,与宝玉结为永世的伴侣。晴雯也叮嘱宝玉,回去别人看见内衣,也不用撒谎,”就说是我的…”在巨大的世俗伪善结构里,《红楼梦》书写了几个敢爱敢恨的青年。《红楼梦》被认为是写”贵族”的书,贵族,或许不会跟”身为下贱”的丫头交换内衣吧,《红楼梦》的书写或许是在”颠覆贵族”。我们一生,有可以交换内衣的肉身缘分吗?司棋被驱赶时很惨,几个婆子死命催她快走,遇到宝玉,宝玉心痛,央求多留一会儿,婆子不准,拉着司棋就走。宝玉无奈,指着婆子说了一句疯狂的话:”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这个青少年口中的疯话,好像是讲婆子,其实更是在讲自己的母亲王夫人吧。”染了男人的气味”,作者是说:帮助父权建立伪善道德的妇人们吧。原作者简介:

勋,画家、诗人与作家。福建长乐人,一九四七年生于西安,成长于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一九七二年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曾任《雄狮》美术月刊主编、东海大学美术系主任,现任《联合文学》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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